内 美与 修 能

——高嗣照现代诗读后

·夏 课 先

“纷吾既有此内美兮，又重之以修能“。这是《离骚》中的诗句。王国维于《人间词话》创造性地发掘其美学和文学思想，认为文学之事，内美与修能不可缺一，抒情之作应尤重内美。阅读高嗣照的诗集《感悟人生》、《归来的雪》和诗论《当代诗歌的鉴赏》之时，屈原的这句诗最能表达我的观感。

“内美”指高尚人格，对文人来说，既是人品又是文品；“修能”指卓越的才能，对诗人来说，就是高超的技艺。成就一部有生命力的艺术作品，必须是二者的完美结合。以一己之见，《归来的雪》是抒情歌手“清澈纯情”的表白，是真心诗人“内美”与“修能”的结晶。

诗人对诗的痴迷，是以此为修身之道；同时，把生活的感悟，写作的立场内化为诗歌的品质。

作为一名普通的读者，读高嗣照的诗，我最感佩的是他对诗歌精神的执着。诗人十几年如一日，心无旁鹜，守身如玉，激情似火，钟爱缪斯，矢志不渝。“这是灵魂最终的极地——/我不会向世俗倾斜/丢弃灵魂最后一片疆域!”(《冬夜》·高嗣照)这才是对诗的真爱。其实，创作《归来的雪》的上个世纪九十年代，社会和文化语境在发生巨大变化——现实生活的异化，人间诗意的淡化，文学创作的物化，诗歌队伍的分化。高雅而圣洁的诗歌，在众多的文学样式中不可避免地冷落于边缘位置。身处如此窘迫的生存环境，诗人仍保持一个赤子之心，跋涉在寂寞的诗途，誓“与诗歌坚持到最后”，对缪斯作永不止歇的追求。

人，为什么需要写作呢?这是每一个写作者不可回避的本质问题。高嗣照认为“写作诗歌首先是一种生存方式而不是生活的目的”，“诗歌是一个时代的梦想，是诗人人格的自由飞翔。”高嗣照选择了诗歌，他对这门历史最为古老而生命却永远年轻的艺术有着宗教般的虔诚。他承继了修齐治平的历史情怀，把修身作为生存的本位。他用艺术的眼光看待人生，用审美的态度为理想献身。他的诗没有逍遥遁世，没有趣慕禅意，没有愤世嫉俗，只有人世间的真、善、美。他致力于诗歌中不断地完善自我，渐臻人生至高境界。“穷则独善其身，达则兼济天下”，这是儒家入世的生活方式。因此，高嗣照的诗歌写作始终表现的是一种谦卑与中庸的写作。他在用诗净化心灵，用心抚摸生活，用爱感召世界。

诗人把“内美”外化成纯美的意象，把形而上的思考寄寓在以“雪”为代表的一组组诗象之中。

诗人对“雪”这一意象特别钟情，并以此为集名。雪是圣洁的精灵，凝聚了诗人人生价值取向。“小妹，你生长在北国纯净的世界/春光明媚的时候我会去找你/驾驭诗中白色的意象/深入爱的极地，领你回家’(《最初的雪》·高嗣照)。这是灵魂的物我对话，美好的艺术形象交织着哲理与情愫，闪烁着灵智之光。诗人一直保持着这种为“雪”作颂歌的姿态；霜风马剑，美酒丽人，花鸟山水，金玉瓷琴……显而易见，诗人的审美情操是传统的、民族化的。王家新说：“诗歌不仅体现了人类古老审美想象力，它是历史锻造出来的一种良知。”(《从一场蒙蒙细雨开始》)

也许高嗣照真诚的歌唱，在诗歌走向“全球化”的声音中，并没有给予我们新奇古怪的刺激，与那些用“现代”手法克隆出来的东西相比，《归来的雪》太显得“古典式”地落伍了。恰恰相反，越是民族的，就越是世界的。正是这样的诗歌，却散逸出永恒的青春气息，最富有人情味，最为温情脉脉，也就最有感动人的力量。

诗人描画家乡是为了构筑诗意的居所，渴望归家是呼唤精神的回归。

既拥有一定数量，又能站在一定美学的高度，用诗来书写宿松，且形成了宿松整体的地域文化景观的，高嗣照应是第一人。“我要写出一流的诗歌，把宿松唱亮”(《宿松》·高嗣照)。诗人对家乡进行了全方位的描绘，仅就《归来的雪》来看，有家乡山水的吟颂：《弹子山》、《二郎

河》、《白洋河的月色》等；有对家乡现实的歌咏：《宿松》、《世纪末的江水》等；有家乡历史的抒怀；《登太白书台》、《罗汉尖》等；有对家乡人才的关爱；《灰色的鸟巢》、《深秋与友人游花亭湖》等……这些熟识的风景，共同的记忆，于诗人笔下充满诗情画意。松兹乐土，生长与斯，夫复何求?《归来的雪》中的诗透射着强烈而复杂的归乡意识。思乡，是千古文人割舍不断的心理情结。诗人的家乡，是现实中的故乡，又是一种理想中的现代乡村模式，更是一座悬想中的精神家园。诗人为追寻梦想而离开苦难的乡村，走进现代文化和乡村文化相结合的小城。他在时间的缝隙里不辍地感悟人生，仍不能解除两种文化冲突所带来的生存困惑。诗人在思想漂泊的时候，“家”就成了他的避难所。诗人想带着雪的本色归去来兮，但并不能找到栖隐的世外桃源，家乡现实的无奈打碎了诗人淡薄而宁静的心境。他只能“久居闹市”了，在诗境中敞开心门，唤取“雪”的归来。这是精神的回乡，不是消极避世，是宁静致远的标志。

诗集《归来的雪》创作于1993年至1999年，诗歌编排以时间为序，八十七首诗凸现了诗人近十年的诗艺求索的艰辛历程。今天，面对这本诗集，我们再也不必担负那个时代纷繁复杂的诗评话语来一一解读。高嗣照的诗歌保持着一以贯之的创作风格，我们很容易进入一种无障碍的阅读快感。

《归来的雪》的创作体现的是一位内蕴传统人文精神的现代知识分子的个人写作。他站在坚实的大地，心胸沸腾着传统文化的血液，且吸纳现代文化的精髓。他的诗内容丰富，想象丰富，音节谐美，语词协和。他以诗言和，用诗抒情，以诗体悟不可承受的生命之轻。

“昔我往矣，杨柳依依。今我来想，雨雪霏霏”(《诗经·小雅·采薇》)。世纪变易，重读这本旧时之作，仍能激起心跳，且觅食许多感动的诗句。我相信，这里一定有永久的东西存在。

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2003.7