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唯美幻象到现实观照

——高嗣照诗学动向浅析

·金 松 林

“作为一个仍然苦苦跋涉于诗路的追求者，我们自然寄希望于他(高嗣照)未来的探索，但是我想坦率地说出我的一点看法。我觉得，作为一个现实生活中的人，仅仅依靠制造心灵的幻影来安慰灵魂似乎是不够的。它也许可以暂时地使心灵获得宁静的安抚，但难以持续地使您获得新的启迪。现代诗的一大特点就是它并不回避现实的某种残酷的东西，诸如冷漠，物化的人性，等等，对待这些东西，一味地祈祷灵魂的宁静是无济于事的。对现代社会的‘恶之花’诗人还需要另一副笔墨来对付它。”

这是著名诗评家、扬州大学教授叶橹先生在高嗣照诗集《归来的雪·序》末尾部分所言，我在叹佩于先生敏锐之余，也见出了他对高嗣照诗歌从容的期待——诗歌对现实的回归、观照。

就《归来的雪》中辑诗而言，我们完全可以把高嗣照先生划入唯美的一路。他的诗实在太美了，美得没有锋芒，没有叹息，一切意象都是那么明澈、纯净、恬静、温柔。“独临秋水。生命宁静/静观白云和小鸟/脚下的道路无限伸延”。（《独临秋水》·高嗣照）“雪花飘落。时空好静/纯净的雪粒将你一生的痛楚/悄悄点数/将山中的日子照亮”（《雪禅》·高嗣照）。“一切都经过了一次净化/初露的曦。晨光里的飞鸟/洗净花朵挂满晶莹的露珠”（《暗夜　淘汰或一次净化的过程》·高嗣照）。在整本诗集中类似于这样的诗句可谓俯拾皆是。他在诗集《后记》中经言：“近年来我诗作中的‘雪’、‘花朵’、‘河水’、‘月光’等这些干净而纯美的意象频频出现。我要用诗歌来呼唤人心的纯美，人间真情。”他想“尽力将灵魂提升到纯美而崇高的境界”。诗人一直试图在烦嚣中寻求宁静，充分地运用他的神来之笔和清澈纯情的心灵建筑唯美的精神家园，而且他是那样地执着、忘情，那样地其乐无穷！“去海边，构筑一座居所/远离拥挤的人群/我们将临水而居。蔚蓝色的海水/这一片宁静的世界”（《去海边　构筑一座居所》·高嗣照）。“从此，我高居纯净的天空/是否有人会注视我的背景/傍晚，我的眼前是一片纯粹的白/一只鸟从我身边起飞”（《献诗》·高嗣照）。这些纤尘不染的文字魔方共同地构筑着他宁静的诗歌王国，淡远的理想、可怕的梦幻！

高嗣照先生收入《归来的雪》中的作品开始于1993年，而1993年海子的诗学自杀无疑是中国诗坛一场难言的恶梦。他的死亡喻示着某种终结或开始？诗坛先前流派林立，宣言四起的情状已经消退，诗人们不再把兴趣投放在表面的热闹上面，更多的诗人开始重新调整自己的情感和姿态。此期诗进行以寻找缝隙和边沿化为特点。而诗人高嗣照却沉醉于“后新浪漫主义”中，欣然忘返。并且在世纪末的前一年抛出了富有挑战性，抗争性的力作——《归来的雪》，在一个并不轻松的诗学背景中独擎唯美的大纛。

叶橹先生所言极是，“作为一个现实生活中的人，仅仅一味地依靠制造心灵的幻影来安慰灵魂似乎是不够的，”文本的主要功能在于烛照现实，审视现实，揭露现实。而诗人高嗣照似乎也洞察了这一点。在一段并不长的蛰伏期后，终于在近期发生了令人惊喜的诗学转向，抛出了他的现实主义组诗《断面》。这是诗人对自身的“突围”，对诗学取向的郑重反思，在诗学背景中的重新设定？而这已无疑与叶橹名师的期待遥相呼应。

《断面》由《乡长的手机响了》、《给茶楼小姐》、《参加扫盲考试》、《给都市深夜擦车的儿童》和《河西寨听雨》组成。除最末一首还带有先前的创作余风外，仅自诗题就可窥知和先前的诗作判若两人。

在风格上，已经听不到那唯美的浅吟低语，先前的清丽柔婉变为冷凝峻切。“妈的！乡长，乡长，/干了快两届了/就是不香不长/……/乡长骂了句，关掉了手机”。（《乡长的手机响了》·高嗣照）

在结构上，开始从侧重意象的铺陈、重组转向情节的巧构。这突出地表现在第一首诗。

在手法上，由比、兴、象征、陌生化、魔幻等多种手法的综合运用变为单一线条的白描。“不要填写自己的真实姓名/李国柱填写白云习/字迹也不要太工整/每人每天发工资20元……”。（《参加扫盲考试》·高嗣照）

在语言上，也由含蓄，幽缈变为平白、朴实，甚至干脆运用原生态的口语。“乡长，明天我们一块斗地主吧？/你日理万机，也该休息，休息/……”。（《乡长的手机响了》·高嗣照）

组诗本身的得失另当别论，诗人能走出营造已久的唯美幻影，打碎自己的语言樊笼，换上“另一副笔墨”，凝神睿思，返观现实进而批判现实。这本身就是对自己的宣战！诗人高嗣照对现实生活中这一个“断面”的剪取无疑已经构成了对此前“唯美”的跨越，对自身的跨越！但愿这是他开始的又一次诗学远征！

2001.3.3